
2026年5月26日,向以文站在那棵苦楝树下,抬头看树冠上密密匝匝的紫花。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——13年前,它差点被一把铁锹铲掉。

“这棵苦楝树啊,我印象最深,感情也最好。”年逾花甲的向以文说。
他是天津临港生态湿地公园园林绿化养管的负责人,2009年就守在这片盐碱滩上,看着湿地公园从无到有,看着一棵鸟衔来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。
“没有我,就没有这棵树。”
一棵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树
苦楝树是南方树种,在天津滨海新区极为少见。
向以文说,整个临港湿地公园就这一棵,周边的开发区、生态城他都没见过第二棵。据他推测,是鸟叼了一颗籽掉在这儿。
2013年春天,湿地公园一期刚刚对外开放。向以文在园区巡视,看见一个工人抡起铁锹,准备把地上一根小手指粗的树芽铲掉——“说这是杂草”。
向以文喊住了他:“你别铲,这是楝树,将来肯定能长成一棵大乔木。”
树芽留下了。此后13年,向以文每次路过都多瞅一眼。“就怕再有工人不认识,把它当杂树、杂苗给铲了。铲了就没了,整个公园就这一棵。”

如今这棵树长到约10米高,胸径三四十公分,年年春天开紫花。它是这座总面积约183公顷的湿地公园里,唯一一棵不请自来、却深深扎下根的乔木。
一棵必须种活的树
苦楝树的故事是例外。在临港湿地公园,绝大多数树木的来历正好相反——它们是被刻意种下的,而且差点种不活。
2010年,临港湿地公园在盐碱滩涂上动土施工。向以文2009年来到临港时,“嘴唇天天干裂起皮”。他面临的第一个难题是盐碱地种树。白蜡树“最适合滨海新区盐碱地的生长,一般的乔木种不活,它都能种活”,成活率高达97%至98%。
2011年,第一批树下了地。白蜡树是主力——天津市市树,耐盐碱、耐旱涝。

“这就是最早一批树。”向以文拍着一棵白蜡树的树干,“2011年种,2012年我接手过来。当时胸径十来公分,现在三四十公分了。一直养管15年到现在。”

乔木51个品种、16000多株,灌木58个品种、20000多株,地被草坪43种——2012年,这些数字全部经向以文的手清点入册。
这一年,党的十八大在北京召开,生态文明建设历史性地纳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“五位一体”总体布局。顶层设计的齿轮开始转动,而对于向以文来说,这一项重大的生态决策,落实给他的任务就是:把这些树一棵一棵养活了。
最大的难题在潜流湿地。这片总面积52000平方米的水处理核心区,底层是两米多深的砾石,上层只有20厘米土。水生植物连种两年都活不了——“种啥死啥,栽芦苇苗也死。”
向以文和工友们跑到海边,挖来一米多长的本地芦苇根,一棵一棵往土里压植。“前后花了好几年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,但潜流湿地的芦苇成活,是整个水处理链条运转的前提。

2010年临港生态湿地一期建设画面

2018年临港生态湿地二期建设画面

建设之初的临港生态湿地公园与建成的临港生态湿地公园对比图
从消劣到优良
湿地公园的核心功能,不是景观,是水处理。
临港各工业区的废水经盛科污水处理厂初步处理后,通过压力管道输入湿地公园。水流依次经过调节塘、潜流湿地和主湖区——在砾石过滤、芦苇根系吸附、自然曝气和日晒蒸发中完成深度净化,进水达到《城镇污水处理厂污染物排放标准》一级B标准,出水达到一级A标准,最终排向出海口。
这个流程支撑着一组关键数据。“十三五”期间,滨海新区12条入海河流由“十二五”末期的全部劣Ⅴ类改善为全部消劣,这是渤海综合治理攻坚战最具标志性的战果。
进入“十四五”,碧水保卫战纵深推进。12条入海河流进一步改善为“Ⅲ类为优、Ⅳ类为主、Ⅴ类减少”的格局,劣Ⅴ类水体全面消除,近岸海域优良水质比例达72.6%——在环渤海地区中改善幅度最大。昔日被称为“酱油河”的排污河道,蝶变为水清岸绿的生态廊道。
天津港保税区管委会提供的数据显示,临港湿地公园作为海河河口“天然净化器”与生态枢纽,年削减污染物数百吨,直接支撑了入海河流消劣和优良水质目标的实现,是天津陆海统筹治理的标杆工程。
滨海新区生态环境局评价称,临港湿地公园“用清澈的水、归来的鸟、可测的数据证明:在滨海新区,工业文明与生态文明可以并肩生长、相得益彰。”
一个人的30年
2001年,伴随滨海新区开发开放的步伐,向以文从湖北广水农村来到天津泰达绿化集团,与播绿结下不解之缘。他从一名普通绿化工做起,2004年当上组长,负责泰达足球场和国际会展中心周边绿地,2006年随队去北京参与中宣部怀柔绿化工程,2008年回到开发区管理泰丰公园,2009年10月来到临港——此后再没离开。
2012年底,公司接管临港湿地公园,他成为这片63万平方米生态工程的养管负责人。2013年,他带领工人对198处绿化节点进行植物调配,播撒30余种草花品种,总面积4万多平方米,“90%以上都是我亲自播撒的种子”。

2015年,月季园在湿地公园中部建成,引进六大类月季品种。2017年,他在天津市月季栽培技术大比武中拿下一等奖,获评技术能手称号。2024年,获天津市园林绿化园丁奖。

“我作为一个普通农民,来到滨海新区当绿化工人,能拿到行业最高奖,是最大的荣幸。在园林行业里,我做到了极致。”向以文充满自豪地说,“我的儿子从北京林业大学毕业后在生态城市政景观公司工作,女儿在园林公司做资料员,女婿负责招投标。我最大的愿望,就是通过我们的努力让大家都能一直享受美好的生态环境。”从父辈深耕一线、匠心护绿,到后辈接续奋斗、逐绿前行,一家人以草木为伴、以生态为业,代代守护一城青绿,用坚守与热爱,绘就滨海新区的生态美景。
一棵树的等待,一群鸟的归来
向以文见证着临港湿地公园的生态账本越来越厚。
保税区管委会提供的数据显示:鸟类观测记录从2016—2017年首次调查的109种,增至目前的184种,隶属20目47科。其中包括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3种、国家二级22种。鸟类组成中,旅鸟占38.05%,涉禽和游禽分别占18.58%和9.73%——这组数据“反映出湿地作为迁徙停歇地的重要性”。


公园先后获评天津市五星级公园、市级环境教育示范基地。2022年,天津港保税区获生态环境部、商务部、科技部联合授予“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区”称号;同年,临港湿地公园荣获《生物多样性公约》缔约方大会第十五次会议(COP15)优秀奖。2023年入选国家级生态修复典型案例。2024年获评天津市首批生物多样性体验地和天津市下半年“无废公园”。




2018年10月,湿地公园二期开工,利用一期疏苗剔密的苗木进行移栽。“当时建设资金有限,120多万平方米仅投资1.7亿元。”向以文被授权自主布置景点,打造了“五环”“一帆风顺”等植物造型。2020年10月18日,二期正式对外开放。
两棵树之间
在所有可量化的成绩单之外,苦楝树提供了一个不可量化的注脚。
2013年,向以文从铁锹下救起那根树芽时,没有想过“生物多样性”或“生态文明”。他只是知道“这是楝树,将来肯定能长成一棵大乔木”。
13年后,他说:“每次看见它,就觉得自己为公园的生物多样性作出了那么一点点贡献。这是我个人的一点贡献。”
从白蜡树到苦楝树,从“必须种活”到“自己长出来”——滨海新区的这份生态答卷,蕴含着让白蜡树种活的“制度肌理”,更饱含给苦楝树让路的一份生态良知。

在临港生活工作了7年的市民刘女士几乎每周都来公园。她在华能电厂上班,从住处走到公园用不上10分钟。“里面有花有水,桃花开的时候特别美。虽说这里是工业区,但有树有水,空气特别好。”她说,“特别有幸福感。”
向以文快到退休年龄了。苦楝树上紫花今年开得正好。他还有一批亲手打造的植物景观造型留在园中:二龙戏珠、56个民族大团结、酒葫芦——“经我亲手打造的植物造型有几十个。”
“只要在岗一天,就尽心尽力提升绿化品质,尽全力把工作干到最好。”他说。
2026年,“十五五”开局。美丽中国建设进入新阶段。一棵苦楝树在盐碱滩上已倔强地生长了13年。
在渤海湾海河入海口南岸,全国工业区内最大的人工湿地——天津港保税区临港生态湿地公园,用一棵树、一个人、一组数据,回答了“工业文明与生态文明如何并肩生长”的时代命题。
新闻背景:
2006年,临港区域还是一片“空地、盐碱滩”,长江道以南“全是盐碱滩涂、沼泽地,长满芦苇”。2018年,渤海综合治理攻坚战行动计划启动,入海河流消劣成为硬任务。临港湿地公园二期于2018年10月开工,正是回应这一国家战略的“天津行动”。
“十四五”(2021—2025年):深入攻坚,走向陆海统筹。天津市纵深推进碧水保卫战,12条入海河流从“十二五”末期全部劣Ⅴ类,改善为“Ⅲ类为优、Ⅳ类为主、劣Ⅴ类全面消除”的格局。临港湿地公园作为海河河口“天然净化器”,年减污数百吨,直接支撑了这一水质数据的实现。
“十五五”(2026—2030年):开局起步,走向美丽先行。2026年,京津冀纳入美丽中国先行区建设。滨海新区经济总量近8000亿元,居国家级新区第二位,但比经济数据更具标志意义的是——在全国工业区内最大的人工湿地里,工业废水由“浊”变“清”、由“死”变“活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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